【演講側寫】從人工智慧到智慧行動：紀宗衡老師談 AI 如何改變產業與大學教育

當學生只要一句指令，就能讓 AI 交出作業、程式甚至論文，大學還能教什麼？又該評量什麼？2026 年 10 月 21 日，真理大學邀請資訊工程學系紀宗衡老師，以「從人工智慧到智慧行動：AI 如何改變產業與大學教育？」為題，為校內教師帶來一場演講。紀老師以輕鬆幽默的口吻，從電腦科學的源頭談起，一路談到 AI 代理、就業衝擊與評量設計，提醒在場教師：AI 能產出答案，但定義問題、驗證結果與承擔責任，仍是人必須守住的能力。

演講從 1950 年圖靈的論文談起。紀老師指出，這篇探討計算與智慧的經典之作，刊登在一份哲學期刊上。電腦的誕生並不像吸塵器那樣，是為了解決某個明確的問題而設計；圖靈只是模仿數學家拿著一支筆、一張紙演算的過程，追問「什麼樣的事情可以被計算」。到了 1956 年的達特茅斯會議，「人工智慧」一詞正式出現，問題也從「讓機器展現計算的行為」轉為「讓機器展現智慧」。紀老師也解釋了顯卡廠商為何在 AI 時代崛起：CPU 一次只執行一道指令，顯卡則能同時處理螢幕上成千上萬個點的運算，恰好符合類神經網路大量平行計算的需求。他提醒，AI 並不等於類神經網路，這個領域也曾歷經漫長的寒冬。

紀老師也分享了一個發人深省的故事。他早年在臺大旁聽課程時，授課老師提到臺鐵曾來尋求協助：鐵路只有一兩條軌道，列車排班極易衝突，而從數學上可以證明，人類無法排出完美的班表。數十年來，全臺的排班竟一直仰賴一位老先生的經驗，眼看他即將退休，臺鐵才希望借助智慧化的方法接手。這個例子說明，許多看似簡單的實務問題，背後其實藏著極高的複雜度，而 AI 的價值，正是在這類人類難以窮盡的問題上展現。

談到近來熱門的 AI 代理，紀老師勾勒出一條發展路徑：從大型語言模型回答問題，到結合工具完成任務，再到具更高自主性的代理、多個代理之間的協作，以及走進實體世界的機器人。然而，「可靠地完成任務」這一步至今仍未達成。他也以圖靈測試與哲學家希爾勒的「中文房間」論證對照：前者以外在行為判斷智慧，後者則質疑，能正確回應中文的人未必真的懂中文。我們覺得 ChatGPT「好像懂」，其實正落在這場尚未有定論的爭辯之中。

在實際使用上，紀老師分享了不少親身經驗。AI 確實能加快工作，卻常帶來額外的負擔，例如 AI 生成的簡報採用絕對位置排版，修改起來反而費事。他曾請 AI 協助撰寫一篇論文，並要求引用某位合作老師的著作，結果 AI 為了達成目標，竟編造出不存在的文獻。他指出，這類幻覺有時正是因為指令下得「太清楚」。他也提醒，把研究構想上傳到公開的 AI 平台，好點子可能就此成為模型的一部分，這也是許多機構選擇建置自有 AI 的原因。

對於學生的未來，紀老師引用史丹佛大學以「煤礦裡的金絲雀」為題的研究：受 AI 衝擊最大的是剛踏入職場的年輕人，即便名校畢業也難以找到工作；相較之下，資深工程師的工作較為穩定，軟體人才的整體需求也未減少。他回憶 2023 年帶服務學習時，不少學生偷偷用 AI 撰寫心得，卻沒有檢查內容，明明當天是陰天，心得裡卻寫著「晴空萬里」，一看就知道缺乏 AI 素養。但他也提醒，兩年後畢業的學生將是完整接受 AI 訓練的一代，進入職場時會帶來很大的衝擊。他以資工系正在推動的課程改革為例指出，過去培養的是「用專業解決問題」的人，如今更需要能定義問題、具備鑑賞力、能驗證結果，並願意承擔責任的人。他分享自己博士班時的經驗：一位研究助理從網路下載免費程式跑出數據，卻答不出「你怎麼知道結果是對的」。從數學上就能證明，要寫出完全沒有錯誤的程式是不可能的，驗證因此格外困難，也格外重要。

評量是本場演講的核心。紀老師認為，當成果可以由 AI 產出，評量的重點就必須轉向過程與理解。所謂「學會」，是知道、能做，而且能解釋。他引述一項針對資工教師的國際調查，多數老師擔心學生過度依賴 AI，也憂心 AI 提供錯誤資訊。可行的策略包括：請學生解釋自己的作品、當場修改內容、依學生程度設計個別化測驗，以及刻意在題目中埋入 AI 的邏輯錯誤，看學生能否找出來。他也建議要求學生繳交與 AI 的對話紀錄，從中檢視他們如何引導 AI 產生正確的結果。針對觀光系，他舉例可以在遊程中放入錯誤的地點、民宿或餐廳，測試學生是否真正查證。他也坦言，自己寫論文時會讓兩個 AI 輪流撰寫與審閱，正是因為在不熟悉的領域裡，驗證最難。

會中，觀光事業學系林孟龍主任提問：系上有許多越南籍學生，理解中文已不容易，若大幅改變評量方式，是否會引起反彈？紀老師回應，學習與評量是兩件事。人面對新事物的第一反應往往是抗拒，因此他會帶學生認識來龍去脈，並透過動手做來說服自己。對外籍生而言，AI 反而能成為學習的助力。至於評量，他分享自己近年改以選擇題為主，只要題目能準確萃取概念的核心，就能測出學生的能力。他也拋出一個更深的問題：當翻譯已足夠成熟，全世界的學生都能直接觀看最頂尖老師的教學影片，大學還剩下什麼角色？

演講最後，紀老師推薦紀錄片《The AI Doc》。片中導演面對即將出世的孩子，從悲觀逐漸走向希望。紀老師以片中「比今天更好的，就是明天」的意念作結，鼓勵在場教師不必對 AI 時代感到悲觀，而是帶著學生一起熟悉工具、守住判斷，讓教育在變局中找到新的位置。